忆父亲

忆父亲配图

文武登邦国

朝中立大名

永彰先祖德

长显世家声

这是一阕拟定于明末的吴氏辈分歌,大至在清康熙年间,祖上由贵州遵义辗转迁徙至四川,后定居于潼川府崇仁乡许家沟,清乾隆年间,“朝”字辈太爷爷与易家湾外太爷爷易成的女儿成婚,开始了在易家湾创业,经大半生的勤劳,在困牛坡下的一方狭长水塘边,建成了一座整齐宽大的四合院,这就是我的吴家祖宅,祖辈便在这里耕读传家,开枝散叶。民国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(农历二月廿七)中午,“永”字辈的父亲就出生在这里。

清咸丰年间曾祖父辈抄写的家谱
清咸丰年间曾祖父辈抄写的家谱

父亲名永清字青云,是家中独子,成长在一个温暖和睦的大家庭,有祖父母、叔公婆、姑婆的宠爱,有颇有学问的表叔公在家私塾,有堂弟堂妹的相伴,读书温习,游玩嬉戏,其乐融融。祖父温厚平实,体质羸弱,父亲13岁丧父,后来叔公举家迁往成都,少年的父亲一下孤单寂寞不少,好在有祖母和姑婆对他关爱与照顾,姑婆识文断字,能说会写,有女秀才之称,且与祖母亲如姐妹,她吃斋念佛一直守在吴家,终身未嫁,父亲健康成人,志虑忠纯,通书理,懂农事,有技能。民国36年,父亲和母亲结婚,凭父亲的心气和能力,本可家业兴盛,惠及邻里的,49中共建政,随后土改,变化地覆天翻,原本当家的祖母应是地主分子,父亲则是相对宽松的地主子女,是父亲的孝心和担当让刚刚20岁的他顶替了祖母的位置。家里的财物家私,房屋田舍都被没收,还有限期缴纳的巨额罚款,吴家从乡里有德望的积善人家变成了新政权专政的对象。我初中时父亲还说,一朝天子一朝臣,新陈代谢,这是吴家的时运和宿命吧,大家都能安居乐业,有条活路,也还好,可是,在“大跃进”的三个月内祖母姑婆先后饿死,同样的良田沃土,同样的天地雨露,怎么能到这步田地……好在祖上敬老怜贫,乐善好施,乡邻也淳朴友善,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残酷岁月,父亲及家人的身体并未受到折磨和摧残,然而,政策的打击和污名,精神的压抑和折磨,被训斥,干脏活累活是少不了的。好在父亲身板好,也聪明能干,稼穑、嫁接、写算、土木、竹编都能得心应手,还为革命群众开设识字班(曾祖父那代也曾开班教学,弟子中曾有考取功名的),为他们扫盲,教他们唱革命歌曲,后来这些人有的被招工,有的工作在基层。因此,父亲在71年便摘掉了地主分子的帽子。接下来,我不想多写父亲在艰难岁月里,养儿育女,掘井打沼气,再建房屋等生平事迹,只想记下我有感于心其他一些小事。

父亲像 摄于上世纪80年代末
父亲像 摄于上世纪80年代末
父亲摘帽子通知书
父亲摘帽子通知书

父亲喜欢小说,剑侠志怪演义不说,特别喜欢才子佳人,隐约记得我还在他脚尖上荡秋千时就开始给我讲小说故事了,在传媒匮乏,娱乐单一的时代,阅读量大,会讲故事的人总会成为关注点,父亲就是这样,农闲、聚会、酒席等场所他几乎都是焦点。父亲比较推崇《再生缘》,到初中,我已经看了不少小说了,就与他辩论,《再生缘》怎么没进四大名呢,算不得什么吧,父亲只说他很喜欢,是曾经一位很有学问的名医见青年的父亲看剑侠演义之类的小说,便说,我借本好书给你看吧,那本书就是《再生缘》,父亲一看,便沉浸其中,后来,孟丽君就成了我耳熟能详的故事。80年代中期,我偶然看到传记《书剑飘零》中陈端生(再生缘的作者)的生平故事,我深深折服,周末回家还专门与父亲分享,父亲知道端生,但不知其平生际遇。十五年前,我读《史家陈寅恪传》,陈先生衰年盲目,劳神费心著《论再生缘》,我迫不及待在网上买到了《再生缘》,但是白话版的,很不尽意,后来颇费周折才找到弹词版。读着同样的文字,仿佛与父亲重逢,在那些世态炎凉,风雨如晦的岁月里,父亲的诗书小说和田园农庄,父亲的的少年心气和远方梦想统统化为乌有;那些个冰凉残酷的日日夜夜,父亲是靠这些清新美丽的文字和曲折美满的故事去消耗青春,抚慰心灵……

父亲喜欢对联,逢年过节总会写上几联,邻里办婚庆大寿的讲究人家也便会请父亲去写对联和收礼记账。在我的记忆里,大年三十的下午往往是父亲写对联的时间,儿时的我在这段时间是哪儿也不能去的,必须立在旁边磨墨牵纸,伺候着,还得听他唠叨那些对联掌故,而此时却正是别的小孩打仗捉迷藏最是疯狂的时候。不过,跟着他去邻里乡亲家写对联却好得多,吃酒席,看热闹,还能参合着小朋友玩玩,出格了,当客人的面也不会被厉声训斥,那年月,我好像被红纸束缚着,玩得不尽兴,野得不够欢,父亲倒陶醉在对联的一片的红光中。

上了中学,我似乎一下喜欢上了对联,“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……”这类父亲以前的唠叨,我能一气念出几百字来,而且能感受到音韵的美,也能明白其中的典故,奇联妙对也记了不少。这时,我能与父亲探究对联了,有时我会故意寻他的不是,仿佛能从他的恼怒中获得成就感,不过我知道他不会真往心里去,恼怒后没准他还会有些成就感,其实所谓恼,也就是说说“乳臭未干”,“班门弄斧”之类的,或说“有本事你娃写几联出来”,我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琢磨写对联的,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是想以此来抒发自己的心气,去传承吴家曾经耕读传家的门风……父亲过世后,对联成了我的一个情结,每逢春节我准会撰写上一联,“心头无碍悠怀朗,笔端有情好韵长;雍容多蕴藉,晴朗自悠然;踏歌自驾看美景,蕴酿别裁得心源”这是最近三个春节我的画室联……

现在,我还能清楚记得父亲在红纸映衬下的享受面容,在对联的弥漫红光中我又能重温父亲那张陶醉的脸……

父亲好客好酒,好结交。我很小的时候他便用筷子蘸酒喂我,那由嘴皮到喉头的辣劲我至今记得,家中过节过生,亲朋聚会,把酒言欢,夺杯劝酒是常有的;脱口而出的不同样的劝酒词是真诚的;酒至微醺,讲一段精彩的故事,成为酒局焦点,那是很享受的。所谓“酒逢知己饮,诗向会人吟…三杯通大道,一醉归自然”,彼时彼刻,父亲是真正快乐自在的。父亲好酒而不酗酒,他酒量其实很一般,但喝酒有节制,就算偶尔喝多了,也不失态,就是倒头睡一觉而已。我现在也喜欢喝一口,而且自己就能酿出好喝的米酒和干红,只是遗恨父亲却不能亲口喝一喝我的酒……父亲性情刚直豪爽,他有句口头禅“老子这辈子,不会给哪个‘扶玉带,抹胡子’(讨好,拍马屁之意)”但是,只要有人耿直,真诚对他,他都心生欢喜,特别珍惜,为此,他结交有好几个老庚,其中还有不识字的文盲,一旦结交,便如兄弟,长年走动。我家门口是一条大道,别人与他打个招呼,聊聊农事,时逢饭点,他便能把人挽留到家吃饭喝酒……

父亲爱出游,而且还喜欢领着我一块,那时的人是不能随便流动的,尤其是成分不好的,所谓的出游,对父亲而言就是赶集走亲戚,或是带着介绍信帮生产队采购。赶集走亲戚,得提前请假,邓小平上台后,父亲才去了峨眉山、遂宁等地。何家沟表叔离我家很远,十岁左右,父亲领我去过一次,去他家得翻山越岭,跨过小溪,穿越树林,路上,父亲会给我讲故事,让我看风景,故事我会听,风景却怎么也不会看,无非就是些山、树、水嘛。年少的我,有时走得叫苦抱怨,这时会歇一歇,喝几口旁边的山泉,然后父亲再牵着我的手走……后来我才明白,在被专政被禁锢的岁月里,父亲以此获得片刻放飞,那一路的景色风光权当是父亲心之所向的远方。现在,我自驾去过不少的远方,登上过一个个山岗,唉,父亲,我却再也牵不到你的手……

1977年底恢复高考,成分不好的老三届大姐夫得以考中,举家高兴,乌云散去,阳光普照。阶级斗争没有了,地主也没有了,以后,家庭成分由“地主”变成了“社员”,48岁的父亲扬眉吐气,由于曾经焦虑与压抑,父亲已是一头白发,但他却精神饱满容光焕发,似乎是想活出个堂堂正正的人样,或是要祭奠一下他曾经荒芜的青春,父亲买回了收音机,皮鞋,手表,添制了新衣,干完农活就会换衣服,干净清爽地喝茶看书,或是摆弄房前屋后的蔬果花木,或是听着收音机竹编。买了古装剧照贴墙上,稍后又买了《三言》,为了中考,我那时已被禁止看小说,因为看小说,我被狠狠的处罚过,他不知道,外面借阅不说,家里有的,我早就偷看了,说来脸红,三言里的一些章节,我当小黄书看了……父亲还自制了一只鸟枪,我几乎看过他从头到尾的全过程,精致可手的木质枪托,装火药的牛角,装铁砂的葫芦等一套俱全,还看他配制火药,(后来我私下也与小伙伴门用废沼气的出气钢管,子弹壳做成了火药手抢)父亲以前有只步抢,曾经迷过剑仙侠客,幻想仗剑天涯,现在做这把枪主要是一种男人情怀吧,因为在我的记忆里,这只枪没有猎获什么东西。一个冬日,父亲扛着枪,我和弟弟尾随,很希望他能打个什么来开眼饱口福,远远看见一颗果树的秃枝上有五六只鸟,我和弟弟都都希望父亲能枪响鸟落,可他说,那是画眉,并在在口中念念到“画眉画眉你可好,我不打你,你快跑!”当时可把我和弟弟给笑坏了……

1950年的收据
1950年的收据
父亲1950年的上税凭证 家里有两台轧棉花机,最初受政策保护的,后来公家合营了
父亲1950年的上税凭证 家里有两台轧棉花机,最初受政策保护的,后来公家合营了

我理科历来较差,初中受尽了数理科化折磨,遭好些嘲讽与白眼,父亲为此也担忧与操心不少,混上高中我才获得解放,文理分科后我当上了学生会主席,毕业顺利考入西南师大美术系,父亲喜上眉梢。1990年春节,我从学校回家,与家里约定3月父亲60大寿,到重庆玩,我陪他登缙云山,泡北温泉,可是,事不凑巧,3月是我班为期一个月的外出写生,父亲来渝之事只能作罢,怎么也想不到,4月10日父亲突发脑溢血病故,这一错过,竟是阴阳两隔……

一直没能写纪念父亲文字,是因为父亲的早逝,深深地刺痛着我,追忆父亲,我总是泪流满面,难能成文。一转眼父亲已离开了30年,30年好长,我毕业分配到冶金部西南局605大队,独自打拼,娶妻生子,后来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研究生班,在京安营扎寨独立做艺术已经18年,艺途坎坷,求索无尽,历经成长与蜕变,青丝花发,而今已知天命,欣慰的是我的儿子也长大成人,身心健康,知进退,有节操,能够独立谋生了。而我以爱好为职业,过着自己曾经向往的自由平实生活,我觉得知足与幸福。30年太短,父亲依然那么真切的在我眼里心里,往事件件,犹如昨日,音容笑貌,宛在眼前。哦,爸爸,看美景时,你与我同游,饮美酒时我邀你干杯,我的肩上至今留着你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后的温度与力量,我的血管里你的血液一直在奔流…爸爸,我相信,在高纬度空间里,你温暖地注视着我,鼓舞着我……

2020.0319于北京宋庄画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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