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道 2023年11月

再见吴悠已是深秋

吴悠公众号归档

吴悠,我的酒肉朋友。

料吴悠见我亦如是。那天去燕郊看他,好久没去看他了。他用最好的酒和肉招待我,酒是他自酿的,按年份喝了5款,牛羊肉是他大清早去回民市场买的,还有鱼。我们吃喝得很嗨,他叫来陪喝的朋友也带劲,助攻不少。我们说了很多文学方面的事儿,臧否了一些人物,可能还讨论了一下应然和实然的话题?记得不是很清楚了,当然也不重要了。记得最清楚的是,他为了将就我是湖南人,把烤串搞得极辣,我只吃了一串,他很失望。

我理解他的失望,既然是酒肉朋友,酒肉很重要,精心炮制的食物一定要朋友都说好。何况他一个来自四川人眉州的人,从骨子里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类。什么“鱼馁而肉败不食”属于基本道德底线;“色恶不食”是艺术家审美,“失饪不食”,自称良厨者怕丢不起这个人;“不时不食”算个讲究人;“割不正不食”属于装逼。在以上几个方面,我觉得吴悠无论作为厨子,还是作为朋友,铺陈得都很好。尤其在“不得其酱不食”和“惟酒无量”上更是发挥到了极致。

所以,他无需失望,如果真有一点,应该是一个艺术家的强迫症犯了。强迫症是艺术家的标配,我的朋友雕塑家陈金庆演员吴卓翰也时常发作,何况处女座的吴悠。比如金庆从不手撕茶包,一定用小剪刀开口;铺餐桌摆餐具时必定乜斜眼睛打量,搞得跟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似的。翰哥烤串也不遑多让,必须亲自剃肉切肉串肉,辣椒孜然食盐等配料必是指定品牌,甚至竹签过水的时长都规制如仪。相较之下,吴悠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因为他还酿酒!酿酒这个事,对于耐心的考验,知识面的考量,金钱的付出,没有一定级别的强迫症,怎么敢玩!“一言难尽”,他妻子说,“一言难尽”。一个艺术家,生活中表现得像个工科男和机械师,一丝不苟,像一把尺子。

但他的画风,偏是朦胧,搞梦境,比如他喜欢的仕女。

淡淡月光,万籁俱寂,有暗香浮动,流水低吟。所谓伊人,茕茕孑立,又踽踽独行。得气为岚,露结为霜,如幻如梦,今夕何夕。吴悠喜欢这样造梦,不辞经年累月地寻觅,不关世事沧桑,只问神女无恙。而观者亦无需在意笔触是否精准,布局是否协调,画面可有故事。只需跟随,跟随艺术家营造的气韵、氛围、情绪,进入一种意境。

吴悠 桃花溪 布面油画 160 x 120cm
吴悠 桃花溪 布面油画 160 x 120cm

这是吴悠钟情的意象和诗性。不经意的挥洒与刻意的塑造相呼应 ;润泽的氤氲与凝重的干涩相辉映。人物的造型,吸取了汉代画像砖及崖画造像以及古籍善本绣像的一些因素,人物的处理上不求婀娜多姿,偃仰有致,但求一团韵致,一种格调,故人物大多静静伫立,一份执著,一腔守望,些许忧郁,些许自怜。

吴悠 秋水伊人 布面油画 135x50x4
吴悠 秋水伊人 布面油画 135x50x4

跟埃德加德加一样,他们更关注情感和氛围,而不是色彩勾勒出的轮廓。不同的是,德加的作品不掺杂个人感情,他与表现对象拉开距离,他的构图如同从一个钥匙孔里偷窥。吴悠对仕女倾注了强烈的爱,但不只是恋人,她是月光的精灵,缪斯的化身,也是艺术家吴悠的心灵自况和精神栖所。

吴悠 白蘋州 布面油画 120 x 110cm
吴悠 白蘋州 布面油画 120 x 110cm

在吴悠诗性的表达下,即使苏东坡,已不是“关东大汉,执铁板,唱大江东去”的意象,世人眼里的苏东坡被注入了一分柔情,两分清举,三分落拓,肃肃如松下风。他似飘零人间千年的谪仙,又像受人尊敬的乡里教书先生,即使清贫,那风骨却是坚忍得很,怎么都抖不掉。

毫无疑问,吴悠爱东坡,无论出于乡党相惜,还是拜服其风度才情。而我喜欢东坡的弟弟。邓广铭先生的《王安石》,阅读感觉不佳,但你不能求一本历史学著作的叙事都像司马迁那样可爱。一般情况,作者对于传主都是有情感倾向的,为尊者隐贤者讳传主辩的事时常有。邓先生宋史大家,还算客观的。著作里叙述王安石变法艰难时,引用了大量反对者的奏疏,包括我们熟悉的苏辙司马光,但没有苏东坡。当时我就想,东坡东坡,这么关键的时刻你跑到哪里去了,你的奏疏呢,像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一样精彩的奏疏呢?但弟弟苏辙在,他旗帜鲜明地怼王安石,奏疏漂亮极了,有理有据有情怀,牢靠结实。我觉得王安石是被他击败了的。因为弟弟的勇敢,我拉低了哥哥的好感。加之这几年意公子和蒋勋们的一顿胡搞,上纲上线,更败了我对东坡肉的胃口。

吴悠 烟雨任平生 布面油画 160 x 120cm
吴悠 烟雨任平生 布面油画 160 x 120cm

以上那么长一段,主要是借吴悠表达了我是读书的,韩愈给人写序撰文就时常挟带私货。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:我和吴悠是君子,君子和而不同。吴悠夫人却说吴悠其实直性子,好争辩,甚至当面翻脸。我不信,举例说,他喜欢伦勃朗,我更喜欢卡拉瓦乔,我们没有争辩,也没有翻脸,他只是发了一篇关于伦勃朗的长文(413年伦勃朗,明明暗暗可看清?)给我,他写的。吴夫人说:他尊敬三哥的,换作别人,他要争的。我抬眼看吴悠,他迟疑道:三哥,你不是不喜欢苏东坡,你是不喜欢他人的解读。

吴悠是艺术圈重量级的宠妻选手,每次出门必带夫人。开画展也就罢了,平常出门见朋友也带,借口说方便喝酒。家里客厅公然张挂夫人肖像,那是一幅模仿卡茨画意的肖像。我问他这么直白,是不是别有深意。他说是致敬卡茨。我为他的幽默笑了,谁不知道亚历克斯卡茨爱老婆是出了名的,结婚64年为老婆画了千张肖像,还肉麻地说画老婆是一辈子的事。吴夫人否认宠妻说法,直诉吴悠乃大男子主义者,自命不凡,不少封建文人的陋习云云。听罢,我竟无言以对,心中啧啧称奇。

吴悠 采莲曲 布面油画 80 x 60cm
吴悠 采莲曲 布面油画 80 x 60cm

吴悠常健身,身材保持良好,加之浓郁的文艺气质,颇迷人。尤其眼睛,清澈而深邃,在浓密的睫毛掩映下,秋波流转,好像会生成一团雾。那天酒后,他俯首吹起口琴,像一个远航归来的老水手,琴声喑哑悠扬,望着窗外静静的潮白河和渐次变黄的远树,秋已深,凋零会多于盛开,还好,所有老去的姿态,总比初生时愈加动人。

他抬起头,眼睛似有点湿润:有酒肉,说明自己过得还不错,与朋友共,更是完满,这世间,喊你喝酒吃肉的朋友越来越少了。我当时激灵了一下,倒不是觉得他说话像子路,而是就在前一天晚上,我地铁回家,看着车厢里状态出奇一致的人们,一阵陌生感袭上心头,肚子有点饿,心悠悠地想,要是有个酒肉朋友唤我就好了。

世间的美好从不会老去,是因为你们来了,相见欢。有时候朋友才是逝去时光的见证,再见朋友是重返那段时光的最好方式,“无需回应式友情”固然不错,但终不如有酒有肉,世间所有的久处不厌,都是因为有人用了心。倘若酒酣耳热之际,还有人像吴悠那样,跳上凳子,用四川方言吟唱一曲《将进酒》,我愿再喝三杯。

将进酒

音频:将进酒.m4a,时长 02:49

吴悠四川话吟唱《将进酒》

杨少卫 (三哥)《中国民航》杂志社社长,历史学硕士,资深新闻人,擅长各类新闻题材写作。曾任中国民航新闻网主任,中国民航报记者部主任,副总编。